刊登日期 : 2026-07-01
今天，我想聊聊教育內卷帶來的後果。我們現行的教育體系，重心似乎並不在「培養」，而在「選拔」。這種以考試為核心的選拔機制，真的成功嗎？
姚洋：現行考試制度不成功的4個理由和反思
我個人認為，它並不成功。理由有四。
考試選拔的，本質上是一個人的應試能力，而非綜合能力。一個人是否擅長考試，可能取決於他是否足夠用功，是否願意投入大量時間刷題、積累經驗。但人的能力是多維的。有些人甚至天生排斥這種標準化測試。通過考試篩選出來的人，最終可能只擅長一件事：考試。
問題1：考試選拔的是甚麼？
最近有個「考試卡爾」的故事很典型。他立志非985（編按：1998年5月啟動、獲國家重點支持的39所頂尖大學）研究生不讀，為此連續複習5年，5戰5敗。最近一次，他筆試成績第一，按常理必須錄取。結果上機實操環節，他甚麼都不會。
我在北大負責招生時也遇到過類似情況。一位銀行職員，立志要考CCER的博士，同樣考了5年，筆試分數名列前茅。但面試時，一問三不知，我們只能拒絕。
這樣的例子比比皆是。以考試為唯一準繩的選拔，並不成功。以考試選拔人才，最終會導致被選拔者高度同質化。
我曾提過，985、211（編按：面向21世紀而重點建設的約100高等院校，1993年啟動，先後有112所高校被納入計劃。如今教育部已把985和211等重點高校統籌為「雙一流」建設，意指一流大學和一流學科。）的畢業生，擇業方向大量湧向體制內單位。我們對初中生的長期追蹤調查也顯示，那些考上普通高中的學生，10幾年後的收入水準，幾乎可以用其中考成績來預測。
問題2：選出來的人才愈來愈同質化
這說明他們的人生軌跡高度相似，最終都變成了同質化的「標準件」。
相反，那些沒讀普高的人，收入差距極大，有人很高，有人很低。這恰恰說明，社會的活力源於多樣性。
我們需要企業家、藝術家、工匠等各式各樣的人才，而不僅僅是一群會考試的人。通過考試選拔，可能會把許多有真才實學但不會考試的人淘汰出局。因為會考試的人上去了，而那些有能力但不擅長或不願考試的人，則被擋在門外。
有人會拿張雪的成功舉例，但在當下中國，他只是個例。
我們60後、50後那一代人，確實有人小學沒畢業就成了億萬富翁，但那是特定歷史時期的產物。今天你想成為成功人士，不讀大學，可能性微乎其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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問題3：有能力但不會考試的人被淘汰
看看宇樹科技的王興興，人家有碩士學位；大疆的汪滔，也有碩士學位。今天的中國已經進入高科技時代，想從草莽英雄變成高科技企業的創始人，幾乎不可能了。
反過來說，我們這套嚴苛的考試選拔體制，可能正在淘汰一大批潛在的「王興興」和「汪滔」。他們本可成為優秀的創新人才，卻因為沒考上好大學、沒讀研，而失去了關鍵的發展平台和資源。
考試社會最令人痛心的，是它把一些天才篩掉了。天才往往需要的是寬鬆的探索空間，而不是嚴絲合縫的選拔流程。
我們的考試制度，正把每個人的成長道路愈擠愈窄，最後全部壓縮到「考高分」這一條賽道上。
很多天才都是「偏科」的。比如數學極好，但外語一塌糊塗。在研究生招生中，我們常看到女生語言能力普遍更強，男生則可能「笨嘴拙舌」，英語成績更差。但這樣的偏科生裡，很可能藏着某個領域的天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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問題4：天才被考試制度篩掉
我常說，美國的教育體制更像是為天才準備的。它假設每個人都能自學，只要提供寬鬆環境，就能激發潛能。所以美國學校鼓勵「我最棒、我能行」的自信文化。
當然，它可能走向了另一個極端，忽視了普通人的基礎培養。而我們的教育，從傳統上就更傾向於培養「工程師」。這有歷史淵源，比如古代的科舉。
武則天之前的科舉，科目還很多樣，有法科、算科、武科等。但到了中唐以後，愈來愈注重考詩賦，因為容易標準化。明朝更是演變為只考八股文。
這個過程叫做「正則化」。一旦確立一個標準，就會不斷自我強化，愈來愈趨向單一和僵化。我們現在的考試也是如此，一切都追求標準答案。
但天才，怎麼可能用一套標準答案來衡量呢？
我曾相信「天才教不壞」，但現在意識到，天才雖教不壞，卻會被不合理的教育制度淘汰。
我們已經步入創新驅動發展的時代。即便不談培養，單從「選拔創新人才」這個目標來看，我們當前的教育體制也難言成功。
（轉載自微信公眾號《姚洋說》，作者為著名經濟學家、上海財經大學滴水湖高級金融學院院長姚洋，他曾任北京大學國家發展研究院院長，標題及內容經編輯整理）
